《血色黎明》
凌晨三点十七分,我蹲在老宅的葡萄架下,月光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,将我的影子剖成两半。这是父亲去世后的第七十七个夜晚,我仍保持着这个习惯——在葡萄藤编织的阴影里数月亮的裂痕。
七岁那年的夏至,父亲用竹竿挑破我的手掌,把晒干的蝉蜕塞进我嘴里。他说月亮是天地间最大的蝉蜕,只要找到正确的位置,就能把它从天上拽下来。”看好了,”他粗糙的拇指抹去我眼角的泪,”当月亮变成银盘的时候,就是它该落地的时刻。”
我至今记得那个满月夜。父亲举着自制的铜锣站在院中央,铜锣边缘包着浸过桐油的麻布。月光确实像块发霉的银盘,在瓦片上投下青灰色的斑驳。父亲突然挥动铜锣,金属撞击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,我看见他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成张牙舞爪的怪物。铜锣第三次敲响时,月亮真的裂开了,细密的银屑簌簌坠落,在青石板上铺成蜿蜒的血线。
“快跑!”父亲的声音被狂风撕碎。我跌跌撞撞逃进后山竹林,回头望去,老宅的屋顶正在月光中融化,瓦片像融化的琉璃滚落,父亲站在坍塌的墙垣前,铜锣坠地发出沉闷的响声。最后一缕月光消失时,朝霞突然从东方炸开,将半边天染成石榴花般的红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夜父亲是想用铜锣声震碎月亮的虚影。县志记载,当年有游方道士见过陨星坠入后山,但我的竹筐里只捡到几片泛着银光的羽毛,像被月光浸透的蝉翼。
葬礼那天下着细雨。我跪在青砖垒成的墓前,听见父亲生前常哼的调子从雨幕中飘来。他生前总说那是月亮在唱歌,可此刻那旋律分明带着铁锈味。守灵时,我盯着供桌上的白瓷碗,碗底沉着几粒没发酵的米,像凝固的血痂。
“你父亲是被月亮杀的。”这句话是从村口卖艾草的老妪嘴里蹦出来的。她枯槁的手指戳着供桌上的蜡烛,”当年他贪心要摘月亮,结果月亮反噬了他。”我盯着她指甲缝里洗不净的艾绒灰,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,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。
出殡那日,我偷偷带走了铜锣。经过村口时,老妪突然拦住去路,她佝偻的脊背挡住半边天光。”后山竹林里有东西在哭。”她浑浊的眼球转向山坳,”你父亲杀的是月亮的影子,可月亮的魂还在找替身。”我握紧铜锣的手心沁出冷汗,铜皮上父亲的血迹已经发黑。
竹林深处传来细碎的声响。拨开垂落的竹枝,我看见二十七个陶罐排成北斗形状,每个罐口都插着半截断箭。罐身绘着不同颜色的云纹,有青色的蜃楼,赤色的晚霞,紫色的极光。最中间的陶罐里,半凝固的血块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
“这是月亮的脐带。”村中神婆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,她手里攥着张泛黄的符纸,”当年你父亲扯断了月亮的银链,月亮就派了七十二个魂魄来索命。”符纸在她掌心燃烧,灰烬落在陶罐上,血块竟开始膨胀,朝霞般的红光从罐底渗出。
我转身想跑,却发现每根竹笋都在朝陶罐生长。最高处的毛竹顶端,凝结着颗鸽卵大小的月亮,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。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,那颗月亮突然睁开,银白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我惊恐的脸。
“终于等到你了。”月亮的声音像浸过寒潭的铜锣声,”你父亲割裂的是我的虚影,可我的魂魄还在寻找那个缺口。”它伸出月光织就的触须,轻轻触碰我握铜锣的手。剧痛从掌心炸开,我看见自己的血顺着铜锣纹路蜿蜒成河,朝霞般的血迹在地面汇成新的银河。
铜锣坠地的瞬间,整座后山开始震颤。陶罐里的血块化作朝霞漫天飞舞,我看见父亲站在云海之上,他身后的月亮正在重组,银链重新缠绕在破碎的虚影上。七十二个陶罐同时裂开,飞出的碎片在空中拼成完整的月相图。
当第一滴朝霞落在睫毛上时,我发现自己正躺在老宅的葡萄架下。掌心握着半块残破的铜锣,残存血迹在晨光中渐渐蒸发。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啼叫,露水顺着葡萄藤滴落,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越的声响。
后来我常去后山竹林。那些陶罐早被村民挖走,竹笋却越长越高,最高处的毛竹顶端,永远悬着一轮泛着银光的月亮。每当朝霞染红天际,我就能听见风穿过竹叶时,哼着父亲生前那首走调的月亮歌。